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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越走越近,看清楚了,两个人。王阳明、钱德洪离他们最近,见这模样,心想即便是贼人,也把他们无奈,放下心来。却不料这两个人冲他们一愣,一转身,兔子般朝山下奔跑。德洪心想这两人一定是把他们当作贼了,才没命地逃跑,眼看救星来到跟前,马上又要失去,大声喊叫:“不要跑,我们迷路啦,不是坏人!”
大约见没人追他们,不像是贼,停住步子。王阳明告诉德洪说:“你一个人去跟他们说,请他们带带路,人去多了,会把他们吓跑的。”
滁地话并不难懂,德洪把要求跟这两人一说,这两人很爽快地答应,其中一个说:“我们俩也是要去琅琊寺的,没想会碰上你们,我俩只当是遇着贼了,吓死啦。”德洪说:“你们把我们当拦路抢劫的了,说实话,我们还以为你们是贼呢,也吓了我们一跳。”
王阳明他们哪里知道,只要往前走百十步,就有一条小路从两块大悬崖之间穿过,再翻座小山,就到琅琊寺了。王阳明一行气喘吁吁,出一身透汗,才穿过石崖,走一段山道,才到寺庙。进了琅琊寺,问和尚讨了水喝;一个时辰过去,用过斋饭,王阳明让德洪付过银子,言谈之间,才知道这两个带路人是远道来采药的农民,每次来,都要在寺里住一两夜才离开,和寺里僧人很熟。一个年纪大些的农民看了王阳明一阵,说:“你们胆子也太大,这山深得很,不熟悉路的人,进得来,出不去,碰上老虎、豹子什么的,就没命了。”德洪冲王阳明做个鬼脸,王阳明回了个会意的眼神。
第二天,累坏吓坏了的王阳明和弟子们,不敢再往远处去,就近在林子里、山溪旁观赏、闲聊。闲聊话题很广,一般不谈政事,不谈大人物的你长我短,倒是王阳明很少顾忌,说起对《大学》一些话的理解,说起“格物致知”、“知行”、“心”、“性”、“理”之类话题,不管碰着谁,都侃侃而谈,他认为对就说对,认为错就说错。黄绾说:“守仁兄你说‘心外无物,心外无理’,我始终弄不明白。”黄绾说着,指着眼前突出地面的几块巨石,说。“是不是说,心里没有这些石头,就真的没有了?你心里没有,是你没有看到,不是真的没有,所以,心外无物这话是不是欠妥?”
王阳明说:“这很简单,你没见过琅琊寺,知道琅琊寺是什么模样吗?你认识某之前,知道某是高是矮,是胖是瘦?要心里认识那东西,先要去看去做,所以,某才把知行合起来说。要知,非行不可;从行中得到知识;没有知,不能行,即使行了,也做不好。犹如昨天,我们不知道怎么走才能到琅琊寺,就没法行一样。知行合一,心里知道的事理就多了,行起来不会有太多差错。某一直在讲心,讲自己,却把外界的事杂进来,岂不是画蛇添足?外界的东西,不管我心里有没有,它们都是存在的。”
黄绾并不是王阳明怎么说,他就怎么听的人,说:“听你说说好像有道理,只是还不能说服我。”想一想,又说。“你讲了那么多,末了归结到一‘心’字上来,似乎说一个‘心’字,别的都不需要说了,是不是过于简单?”王阳明笑了,说:“把事情说得很复杂,很玄妙,实际上是自己没想清楚,心里无数,才说得裹搅夹杂。这么说,不说别人还明白,越说反倒越不明白了。大道理,深奥的道理,理解透了,其实都很简单,几句话就概括了。别看世上事无可计数,说一‘心’字,便全都包含了。”
坐在一旁的朱节还是弄不明白,说:“请先生举个例子。”王阳明说:“比如格物吧,有些人格得真知,有些人越格越糊涂,格到歪道上去了,为什么?难道不是心不正造成的?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,都能成为圣人,重要的是看有没有圣心。什么是圣心,就是没有私欲的心。朱老夫子说,圣人只是极少数人,我不这样看。唐尧、虞舜、孔子、孟子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,不同的是他们的心没有私欲,存了天理。如果做到去私欲,存天理了,就是圣人了。如果只有几个人能成为圣人,绝大多数都只能是愚人,顶多是不好不坏的人,我们的日子怎么过,几个圣人管得过来吗?”
黄绾插进来说:“守仁兄,你的愿望是不错,可是,做得到吗?你看看今天是什么样子,官场像一滩烂泥,到处贪污腐化,尔虞我诈,互相倾轧,栽赃陷害,能去掉私欲恶习吗?”类似黄绾这样的疑虑,王阳明不知听到了多少,但他坚信,不管有多难,只要有人开始做,就会有希望,他说:“这是一种天翻地覆的变化,人要脱胎换骨才能做到。但如果既没人敢说,更没人做,那么,就不但好不起来,还会一天天坏下去,这世道还有什么希望?”
黄绾没有接话,他佩服王阳明的真诚和执着。王阳明还想说下去,忽然嗅到一股酒香,展眼看时,德洪已经把从县城买来的食物摆在地上,两只酒杯里各斟了半杯酒。王阳明说:“宗贤兄,先喝酒吧,不然,让这些人全喝光了。”其实,这帮学子没人喝酒,他们都各自用心对付自己手里的食物,连酒杯也没看一眼。
钱德洪买来的是绍兴黄酒,酒力不大,奈何两人喝的是空肚酒,几杯下肚就晕乎乎的,眼皮重得没法睁开。王阳明说:“对不起,我歇歇。”说着,靠着一株大树坐在枯草上,不多工夫就张开嘴睡着了;黄绾比王阳明年轻,索性手脚朝天地躺在铺着厚厚树叶的地上。一会,两人鼾声忽高忽低,忽长忽短,像蹩脚的歌者。门人们累坏了,东歪西倒地睡在地上,全都睡得很沉。
王阳明不知道睡了多久,醒来,看看天色,猜想已是下半天了。不远处山花点点,近处有些不知名的小花瓣散落。想想自己壮志未酬,却已闲云野鹤一般,早晚必将锐气磨尽,隐逸山野,了此一生。想到这里,不禁涌上来一阵酸楚。唤德洪拿过纸笔,在砚里放水研墨,吟成一首七律,写下,名曰《林中睡起》。
林间尽日扫花眠,只是官闲愧俸钱。门径不妨春草合,斋居长对晚山妍。每疑方朔非真隐,始信杨雄误太玄。混世亦能随地得,野情终是爱邱园。
写完,在学子中间一个个传看,都说好诗。传到黄绾手里,王阳明说:“宗贤兄,见笑了。”黄绾沉吟半晌,说:“壮志难酬啊!”王阳明长叹一声,说:“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。”
王阳明衙门有助手,养马场有工人,知道王阳明游览有瘾,知道他和门人去了琅琊山,没重要些的事也就不找他了。王阳明和弟子们在琅琊寺附近游腻了,又去永乐寺。永乐寺规模、格局和琅琊寺差不多,王阳明看了半天,找不到这里和永乐皇帝有什么关联,多少有些失望。永乐寺一带,风光和琅琊寺一带大同小异,游览了两天,就想着该下山了。这天早上,王阳明、黄绾一干人在永乐寺吃过斋饭,德洪付过钱,下山了。回到小木屋,已经有两个公人在木屋旁边转来转去,等待王阳明。见了王阳明,一个年长些的公人问:“请问哪位是王大人?”
王阳明向前施礼,说:“在下是王守仁。”公人从怀里摸出封信,说:“吏部有公文,请大人隔日起程,赶赴京城面见皇上,不得有误。”
王阳明有些发懵。一个管马政的太仆寺少卿,正四品,多大的官,值得皇上亲自召见?王阳明从来没有想过皇上的七长八短。哪怕是正德,也是这样。正德政治幼稚,生活荒淫,听凭“八虎”弄权,多少忠良被害,自己也险些丧命。他还是半句怨恨的话也没有。他时常告诫自己:“什么错都可以犯,也可能犯,就是不能触怒龙颜。”想起皇上做的那些荒唐事,错事,也很痛心,但他总是想:“那是皇上一时糊涂,只要弄明真相,一定会醒悟,会惩恶扬善,会替老百姓着想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哪怕在贵州龙场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,对皇上也从没起过二心。眼下皇上召见,尽快进京面圣是做臣子的本份,别的一概不想。
王阳明先把这消息告诉黄绾,黄绾问:“守仁兄调任何职?”王阳明摇摇头,说:“不知道。”黄绾说:“以前调人,多少还能听到些消息,守仁兄这次调动,小弟却是什么风声也没听到,但愿不再调任这类闲职,枉屈良才。”王阳明说:“但愿如此。”说是这么说,他还真不敢往好处去想。但是,他能在皇上跟前说个不字吗?只能看一步走一步。好在他早有打算,闲了,做大学问,受门徒;忙,只要身体能支撑就行。这么想着,心里很平静。倒是知道了消息的门人们很不安。眼看得到良师教训,进益不小,而今却要调离,真有说不出的惋惜和依恋。
王阳明随身衣物不多,由钱德洪连文稿一起,打在一个包袱里,加上那把一直带在身边的古琴,也就那么一点行李。第三天一早,就由滁水上船,向东南方向进发。先生不在滁地,留在这里没什么意思,门人们都要离开,一条船坐不下,租了两条。他们有的家在附近,有的要走西北方向,有的要走东北方向,但都跟着王阳明,不是同船,就随在后面。王阳明再三苦劝,可是,谁也不肯下船。和王阳明同船的学生忽然都没了话题,只默默地坐着。无言,王阳明更觉分别的沉重。王阳明要了几个门人的姓名、住址,说:“为师应了新职,就写信给你们,见面机会有的是。不过,为师一好酒,得备好酒招待;二好游览,得陪伴到处走,到处看;三好胡写几句,跟为师在一起,不得做闷葫芦,都得亮亮本事,知道吗?”
王阳明开了头,门人又才活跃起来。各自说各家乡的好酒,说家乡好玩的地方,没人敢说吟诗作词,王阳明点了妹婿徐爱,说:“你是我妹婿,放过了你,别人就说我包庇你,到时候要写诗了,可别说你不是写诗的料啊。”徐爱敢忙答应说:“一定凑几句,不好阿哥弗要笑。”大家知道徐爱不长于诗词,他都敢凑,都放松下来。有个住九华山附近的门人说:“九华山,四大佛教名山,要游览几天,才能走到。先生要是去了那里,就不想下山了。”王阳明说:“为师知道。这次在滁地,本来是打算去的,可惜没来得及如愿以偿就要离开,以后只要有机会,为师一定去。”这位门人把姓名、住址写给了王阳明。
后面那条船上的门人可就这么好福气了,到乌衣码头,一定要船靠岸,和先生说说话。钱德洪见大家依依不舍,问王阳明说:“ 时间不早了,是不是找个地方进进午餐?”王阳明看看四周,只有几家破旧客栈,料想没啥好酒,说:“问问大家吧,要是饿了就去。”门人们都说不饿,只想跟先生在一起说说话。王阳明又苦劝一番,要大家返回,说:“那你们就回去吧,越送越远,你们就回不去了。”门人们想想也是,一个一个地写了姓名和住址,递给钱德洪收着,盼望将来还能见到先生,向先生求教大学问。
门人们不得不一一和王阳明告别下船,王性甫、莫如德本来是滁地人,却一定要送到江浦,等先生过江才回。当晚,王阳明、钱德洪和王性甫、莫如德在江浦住下。王阳明和钱德洪同住,却不能入睡,索性起身,让德洪拿过纸笔,研墨,写下古风一首,抄一份给王、莫二人,以作纪念。
滁之水,入江流,江潮日复来滁州。相思若潮水,来往何时休?空相思,亦何益?欲慰相思情,不如崇令德。掘地见泉水,随处无弗得;何必驱驰为?千里远相即。君不见尧羹与舜墙,又不见孔与跖对面不相识?逆旅主人多殷勤,出门转盼成路人。
王性甫、莫如德手捧王阳明诗作,吟诵几遍,揣进怀里。第二天一早,来码头送行。直至王阳明渡过江,望不见才回。(64)